第1章 接机

八月，上海的天气变化无常，刚刚还是艷阳高照，片刻倾盆大雨。想起从前，在重庆，也是这样一场大雨，人们惊呼尖叫，原本四平八稳的一条街被一场雨淋得七零八落：

“我x，龟儿的也不先打个招呼——”

“趴，落雨还要给你打招呼，你以为你是哪个？”

一时间，话声比雨声更杂。去过重庆的朋友都知道，街上遇到两个以上的重庆人，耳朵就要遭罪，一路走来都是劈里啪啦，像在放鞭炮。重庆人嗓门大，中气足，大概是火锅吃多了。

我从门后取了一把伞，出门下楼，雨小了许多。

我妈昨天就把林苏的电话和航班号发给了我，嘱咐我要好好招待她。林苏是我妈同学兼同事兼好友苏阿姨的女儿，我们很早就认识，早到我还在读初中，她在念小学。我们大概是在一起玩了一段时间，具体我都记不清楚了，只记得她很小，长相精致，聪明灵巧，嘴巴特别甜，老远看见我就叫“花生姐姐——”。

我叫陈华珅，华珅这两个字的组合远不如花生来得自然巧妙。

小林苏喜欢我，是因为我这个姐姐看起来比较优秀，但这些都是表象，她家跟我家交好，我当时在学校表现平平，但成绩还不错，是以口碑相传，以讹传讹，真相被歪曲成——我，陈华珅是一个优秀的好孩子。其实真实的我，看看父母平日对我咬牙切齿就知道了，但这只能关起门来说。我妈好面子，所以在外面，我吃力扮演好孩子角色，直到我妈身边的同事逐渐当上我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，才把从前那些美好的传言归于流言。

林苏不止一次当着很多人的面对我“表白”：“花生姐姐，我喜欢你！”

她说得天真无邪，我笑得矜持从容。

很少有不喜欢我的小孩子，大概是因为我长了一双“婴儿般无辜”的眼睛（前女友的评价），以及一副万年不变的微笑表情。

但这也只是假象。

兔兔见过我发脾气，她用“惊天地，泣鬼神”来形容，我觉得还不够贴切，应该用“变态”二字：变态鸡翅，变态辣，变态的陈华珅。

我坐在街边的一家日式餐厅里，点了一份定食，开始细嚼慢咽，等到盘子见底，我打开航旅纵横，看到航班半小时前刚从重庆江北机场起飞，于是又点了一份豆腐和一盘天妇罗。

玻璃窗上的水珠崎岖蜿蜒，缓慢下滑，画出一幅又一幅神奇的图画，大自然鬼斧神工，无需昂贵的颜料，区区一捧雨水，就将各式形象传递得出神入化，几乎是我想它是什么，它就是什么。

直到画面定格不动，雨终于停了，我结完账，走出餐厅，空气很清新，还有隔壁公园里的青草味。

我驱车前往浦东机场，在二号航站楼出口处接到林苏。起始我并未发现她。我一直在找一个瘦弱的小女孩，而面前这个女人身材高挑、凹凸有致，一头波浪卷的长发越发衬托出她成熟女性的气质，之前我瞥过她一眼，等到她对我招手，我还左顾右盼以为她在跟别人打招呼。

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林苏的影子。我走上前，看着她的眼睛：“欢迎来到上海。”

林苏张开双臂，给我来了个西式拥抱，“花生姐姐，终于见到你了。”